
最后登录2026-4-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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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是凌晨三点钟,喝了点酒头有点痛,
寂寞的烟点燃空虚的夜,暂时把心放空,
Baby Baby,Love should be so beautiful,
只有烟和酒陪伴的凌晨三点钟”
以前只要晚上有心事,就会想听张智成的这首《凌晨三点钟》,我非常非常喜欢它的旋律,曾经无数次单曲循环,伴我度过很多个失眠之夜,虽然是一首情歌,但是可以把不同情绪的自己带入歌曲之中,去触碰和感受,着实令我欲罢不能。现在是凌晨四点钟,没有烟,也没有和酒,有的是惊慌,是恐惧,还有对前途的迷茫。我没有心情听歌,手上拿着的那一纸报告,虽然不是最终审判,但是我心里十分清楚,自己遇上大事了,人生中的一场风暴正在酝酿,序幕已经拉开。
我如同雕像一般被浇筑在医院的长椅上,表面看似镇定自若,内心实则翻江倒海。片刻的沉寂之后,想到害怕和逃避也没有用,还是要去面对和解决,告诉自己不要慌,也不能乱,勉强打起精神,然后开始整理思绪,计划今天接下去的安排。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,不过距离首班公交车还为时尚早,决定先回家跟公司请完假,再约肺科医院的门诊。后来我是怎么回到家里的,已经无从回忆了,是走回去的?还是骑小黄车?总之那几天的记忆是间断和破碎的,有些事情被深深的烙刻进心里,还有些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,时常处于心神恍惚的状态,对此我也无能为力,只能放任自流了。
到家之后,她们还没起床,随手扔掉背包,鞋子也懒得脱,一下子栽进客厅的椅子里,想想就这么一个多小时的时间,当我再次推门回家的时候,感觉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,我盯着天花板,按着胸口,这是真的吗?我怎么给自己弄了这么大一个,不知道什么“东西”回来,老天爷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,本来这个时候我应该在睡觉,然后起床吃完早饭去上班,后天去龙华医院调理一下亚健康,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吗?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这是我人生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局面,而且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发生这种事情。之前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钟,不到三点,此时抬头再看,也不过五点而已,转眼间却恍若隔世。
拿起手机给领导发了个微信,说身体不舒服,去医院做个检查。然后预约了当天上午肺科医院的普通门诊,本来想约专家门诊,但是这么多科室,又那么多专家,到底选哪个呢?而且很多专家门诊都已经约满,别说当天的,就是后面好几天的都没了,也没有心情继续纠结下去,先挂一个普通号看了再说。之前曾经怀疑是甲状腺癌,结果变成了“肺癌”,这一步跨的实在太大,肺癌的凶险程度远非甲状腺可比,虽然我的医学知识比较匮乏,但是也知道这个病是要死人的,我生平第一次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——我会不会死。想到这里,一阵强烈的恐惧感再次将我包裹,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,越怀疑哪里有问题就越感觉哪里有问题,心理作用就是这么神奇,自从知道了“它”的存在之后,我就很在意它,以至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个地方,就是觉得这里不舒服,用力按了几下,却又没有感到什么太大的不适,报告上写着的那个110*60*95的占位,应该比我的拳头都大了,怎么能长那么大呢?难道我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?我觉得很不可思议!现在回想起来,其实几个月前就早有征兆,半夜背部的放射性疼痛是一个信号,还有侧卧时胸口的刺痛感是肿瘤受到压迫时的反馈,如果能早一点意识到该有多好!可是人生不容假设,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没有用了。
再次陷入颓废几乎无法自拔,然后又逼着自己振作起来,就算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,总不见得等死吧?拿起手机,这次要查的是肺癌,网上五花八门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,反而把我看的心情一团糟,正想放下手机,一条内容引起了我的注意——为何肺癌会引起背痛,这不是和我很像吗?忍不住就点了进去,几乎就在同时,房门打开了,老婆走了出来,她看我不在床上,反而坐在外面的椅子里感到有些意外,
“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啦”,口气明显还没有睡醒,看到我穿的不是家里的睡衣,而且连鞋子都在脚上,接着问了一句,“你又去过医院啦?”她见我一直没有回答,就凑过来看我的手机,瞬间被吓了一跳,因为她再次发出的声音里面已经毫无睡意,
“你看这些东西干什么啦,吓人倒怪的”,我连头也没有抬,随手把那张检查报告递给她,
“这个上面……医生怎么说啊?……要紧伐?”,她看到报告上那些划过的笔迹,眉头紧锁,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
“不知道,说是要去大医院,我今天请假,马上去肺科医院”,看了一下时间也差不多了,准备去刷牙洗脸,考虑到做检查什么的应该要空腹,早饭也就不吃了。就在这个时候女儿醒了,在里面哼哼唧唧的叫妈妈,今天是星期一,本来我们应该陪她一起吃早饭,和她说拜拜,然后再去上班,她会一个人在家里等着爷爷来接她过去,整个暑假期间都是这样。我进去和她说了声对不起,“爸爸今天有点事情要先走了,就不能和你一起吃早饭了哦,但是我下午会早一点回来,去爷爷奶奶家找你玩好吗?”,“耶~”,她高兴的举起双手欢呼,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直接和纯粹,但此刻我的快乐又在哪里呢?我抱着她在她的小圆脸上亲了一下,起身准备出门,老婆问我要不要带点东西吃,我说不用了,反正便利超市里什么都有。再一次推门而出,骑上小黄车前往车站,可能是封控期间听过太多次《孤勇者》的缘故,居然产生一种独自上路,英勇就义的感觉。
早上六点多的车站,三三两两的没几个人,等了不一会,60路公交车缓缓驶来,车上的乘客也不多,随便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,眼睛虽然看着窗外,但是一路上却没有心情欣赏外面的风景,脑子里就像在一帧一帧的播放幻灯片,是不是肺癌、已经到了什么程度、脖子上的肿块是不是标志着转移、如果是的话就不是早期了、肯定要动手术、手术之后要恢复多久、会不会复发?一连串的问题压得我喘不过气,我很清楚当我下车的时候,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在等待着我。我希望车子开的快一点,这样一切都会水落石出,至少不会再胡思乱想,我又怕车子开的太快,自己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,也根本不想做什么准备,我从心底里抗拒它,但这又有什么用呢,始终还是需要面对现实。
下车之后,马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医院,不愧是全国实力名列前茅的专科医院,八点钟都没到,人就已经不少了,再过一会肯定还会越来越多,我戴着口罩,脸上写满了厌恶的情绪,自己从小就讨厌人多的地方,可偏偏以后就要变成这里的“常客”了。接下来还是熟悉的流程,排队挂号付费,上楼之后我找了一个角落站着等待叫号,眼睛扫了一下大厅,形形色色的什么人都有,大多是年纪比较大的,还有不少坐着轮椅,我特意在病患中寻找年轻人,还真就被我发现了几个,突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,人就是这么奇怪,一旦找到了自己的群体,心里也就平衡了一些,也不再总是怨声载道的哀叹命运的不公。
普通门诊的效率还是比较快的,接诊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医生,他看了我的CT报告后居然叫了一声,“唉哟,你这个厉害了,要赶紧挂专家门诊啊”,我问他应该挂哪个科,什么内科外科我分不清楚,立马拿出手机在他的指导下挂了一个当天下午的特需门诊,第一次挂一个号要两百多块钱,我居然一点都不心疼,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时间。他给我开了一个胸部增强CT,我先去打针,打完针之后坐在外面等,看着一个个病人走进走出,有些还要人搀扶,我仿佛看到了以后的自己,身体虚弱生活不能自理,这时广播里叫到了我的名字,瞬间把我拉回现实,走进那扇厚重的大门,躺在冰冷坚硬的机器上,像任人宰割的鱼肉,心情十分复杂,原本以为要做很久,不过却和普通的CT没什么不同,后来查了才知道增强CT并不是时间更长或者辐射更强,主要是因为打了造影剂,增强了对比度可以看得更清楚而已。
走出放射科,我又陷入了迷茫之中,现在才9点多,距离下午的特需门诊还有四个多小时,要不要先回家?但是路上一来一回起码也要2小时,难道就这么硬生生的在医院等到下午?想到自己还没有吃早饭,于是决定出去买点吃的,疫情过后我尽量不在外面堂食,随便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,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着啃,一时间悲从中来,觉得自己很可怜,突发恶疾前途未卜,万一有个好歹,怎么对得起家人,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还没告诉父母!隐瞒是不可能的,但是怎么开口呢?正当我左右为难的时候手机响了,一看居然是我爸打来的,“你今天没去上班啊?”,我诧异他是怎么知道的,转念一想应该是女儿说的,这段时间我经常身体不舒服,为了不让他们担心,我基本上都不告诉他们,但是我爸还是比较了解我的,交代过女儿如果爸爸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爷爷,后来女儿也很得意的承认了这点。既然如此我也不再纠结,自然而然的接过了他的话,“嗯,昨天晚上去安图医院照了个CT,结果不太好”
“哪里不好啊?”,感觉他稍微愣了一下,
“胸口有个十几公分的占位,我现在肺科医院检查,下午还要看一个专家门诊,”我一口气倾泻而出,感觉如释重负,电话那头一下子陷入了沉默,我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,
“什么CT啊,你现在什么地方?”,他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几分,
“我在肺科医院,那个报告等下发给你,先不和你说了”,我挂掉电话打开微信,丢了一颗炸弹给他。几分钟之后,我的手机又响了,“这么大的占位,你这个……讨厌了呀!那个肺科医院是在政民路上是伐?我等下过来。”,他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。我嗯了一声,不知道说什么,但我知道不管说什么也无法阻止他过来,挂了电话再次进入茫然,这个时候很害怕静下来,一静下来就会胡思乱想,越不想去想就越是会去想,心烦意乱的我开始在医院里漫无目的的游荡。此时的大厅已是人声鼎沸,男女老少彼此素不相识,却像无数条直线相交于一点,难道这就是命运的安排?在这里你听不到欢声笑语,却能览尽人间百态,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故事,仿佛写满了诸般悲欢离合,令我不胜唏嘘。
临近中午,我爸也快到了,我让他在医院门口等我,我随即走向大门,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一手拎着一个马夹袋,一手拿着一根香烟,眉头紧锁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,他看到我之后也向我走来,对视的一瞬间,我下意识的躲开了他的目光,感觉没有勇气面对上了年纪的父母。我们慢慢往回走,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,我本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沉重的气氛,却像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终于还是他先开了口,“怎么会这个样子?”,“不知道”,我脱口而出,不完全是为了敷衍,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接下来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。他知道我没有吃午饭,顺便给我带了一些,不过我也没胃口,看得出他心里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,但是碍于我现在情绪低落,也不忍心打搅我,再多的话到了嘴边也只好硬生生的咽下去,我们就这么相对无言,一直等到下午。
下午的这个特需门诊,是我看过最贵的一个门诊,也是最快的一个,接诊的是一位中等年纪的女医生,她看了看我的脖子,然后在电脑上调出我上午拍的增强CT影像,“现在还不能确定,要看穿刺的结果,还有一点需要提前告知你,如果是淋巴瘤的话,我们这里是不看的,所以你要先想好是在这里做,还是去别的综合性医院”,
“淋巴瘤?”,当我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,着实令我有些意外,我曾经做过无数次猜测,但是从来没有把自己和这种疾病联系在一起,
“对,淋巴瘤要看血液科,我们这里是没有的”,短短的几句话,真是令我猝不及防,
“血液科的话,那么瑞金医院咯?”,这时候我爸接着问道,
“可以的”,她看了我一眼就不再说话了,
这时候我感到有些进退两难,今天已经连着做了两个CT,去别的医院是不是要重新再做检查,我实在是不想再耗费时间和精力了,但是如果真的是淋巴瘤,最后还是得转院,可万一不是呢?片刻的挣扎之后,尽快查出病因的想法占据了上风,还是决定先在这里看,医生随后给我开了第二天上午的颈部穿刺。现在回想起来,这位医生看的还是挺准的,她心里应该有一定的把握才敢这么说,只是在检查结果出来之前,不敢提前下结论。走出大楼,和我爸说今天就不去他家了,我想回去静一静,一个人好好的待一会,他没有多说什么,“那我晚上给你送点饭过来”,我嗯了一声,然后我们在医院门口分开,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,心里感到有些心酸。
在回去的车上,我心里开始有了一丝动摇,“淋巴瘤”这个让我感到陌生的名词,已经在我脑海中萦绕,打开背包再次拿出那张CT报告,“两肺纹理清晰,走向自然”,肺癌应该不会这样吧?何况还是这么大的占位!我之前看了那么多遍怎么就没意识到呢?不禁埋怨起自己的粗心和无知。冷静下来之后我感到自己还是太冲动了,这个决定做的有些草率,我心里的天平开始慢慢向淋巴瘤倾斜,就这么半天的时间,情况又发生了变化,至少和我之前的设想有很大的不同,但是也不一定就是肺癌或者淋巴瘤,难道就没有第三种可能吗?我又反过来安慰自己,不过事已至此再怎么多想也无济于事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推开家门,我立刻倒在我的专座上,这一天下来真的很累,躺了几分钟感觉人缓了过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翻看邮件,虽然每天的那些日常工作,我的同事会帮我完成,但是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自己跟进,我的邮箱里见不得一封未读邮件,这是多年养成的工作习惯。处理完今天的工作,拿起手机打给领导,又要请假了,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开口,这段时间打给领导的电话几乎都是请假,但是也没有办法。接下来我没有片刻的喘息,立即拿起手机开始查淋巴瘤,它是一种起源于淋巴结和淋巴组织的恶性肿瘤,分为霍奇金和非霍奇金淋巴瘤两大类型,下面还有五花八门各种亚型,简直多了去了,症状包括淋巴结肿大,发热、盗汗,体重下降等等,我不就是这种症状吗?难道真的是淋巴瘤?而且它是一种血液病,听上去就很可怕的样子,我愈发的紧张和不安,头上的汗开始往外冒,我不敢再看下去了,放下手机打开电脑,准备看看爱奇艺,不管什么节目,反正要弄点声音出来分散我的注意力。桌上一部公司的笔记本,一部我的台式电脑,有邮件就看邮件,没邮件就看剧,就这么轮流打发时间。到了傍晚,我爸过来给我送饭,他说明天上午要陪我一起去,还有这几天就让女儿睡在他们那里,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,早上答应过她我下午会早点过去陪她的,居然忘的一干二净,我爸回去之后,我给她打了一个视频,看到她失望的样子,我感到非常内疚,这应该是我记忆中第一次对她食言,以前只要答应她的事情,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,和她道了歉并保证明天一定会更早去陪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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