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加活动:0 次 组织活动:0 次

最后登录2026-1-28
|
一、 春饼与转折:疼痛开始的夜晚
我是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第一批独生子女,我们那一代人总被批评成“小皇帝”“小公主”,一眨眼,没登过基的皇帝们也已人近中年。2021年初,因为疫情影响,公司业务不断收缩,工资被腰斩,39岁的我仅剩的工作内容是每天对着电话催回款。
立春那天,婆婆要做春饼,我们一家三口去稻香村买酱牛肉和小肚。饭后不久我的胃开始隐隐作痛。起先,我以为是出外时着凉,按平时习惯服下一片颠茄,然而往常一片药就能止住的胃痉挛,在那天却始终难以平复。腹痛越来越剧烈,每次腹痛还伴随着恶心、呕吐与腹泻,折腾到凌晨三点多,实在坚持不住的老公决定送我去医院。我家附近步行十分钟就有一家知名三甲医院,凌晨的急诊科依然人满为患。老公用婆婆的轮椅推着我,把我放进人群站队,自己去挂号缴费。急诊科护士预分诊,给每个病人测量血压和心跳,以此决定看诊顺序。轮到我时,护士平静的眉毛高高挑起来:“心跳才37次/分!”,马上安排我插队进诊室。
那天晚上,老公推着轮椅上的我,在内科、泌尿科和外科之间来回穿梭了四五个小时。直到清晨大概七八点,我的CT结果终于出来了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身体里那些几乎已经长满整个腹腔与盆腔的肿瘤,当时我还不知道它确切的名字。
几个工作日之后,我们在血液科主任的办公室里正式结识了彼此。它叫淋巴瘤,但是具体到我身上的那个它,我们依然知之甚少。淋巴瘤有上百个分型,有些可以治愈,有些则不能。从诊室出来,已经是大年二十八,我准备次日住院穿刺。穿刺那天,住院病房的小大夫拿轮椅把我推到B超检查室,我说我胃疼已经好了,能自己走,他说你现在是能走,回来的时候恐怕就不行了。我闻言更紧张,穿着宽大陈旧的病号服,坐在空荡荡的B超室门口,觉得自己无依无靠,像被命运裹挟的一片落叶,身不由己。
二、 “惰性”与陪伴:父母的不同奔赴
得知病理结果已经是年后。大年初三,我给我妈打电话,告诉她我生病的消息。我妈买了初五的火车票赶来北京,同时通知了我爸,他们两个同一天达到,从一南一北两个方向。妈妈是来陪我做治疗的,爸爸则是锦上添花。他们在我8岁那年离异,后来爸爸再婚,生了妹妹,我们之间的联系并不频繁。爸爸在我家住了两天之后,病理结果出来了,医生说是滤泡型淋巴瘤,惰性的。这个结果不算最好,如果是霍奇金淋巴瘤就有机会治愈,滤泡属于非霍奇金淋巴瘤,目前无法治愈,复发是迟早要面对的困境。不过至少它是惰性的,我们都觉得“惰性”两个字,意味着疾病恩赐了最宝贵的东西——时间,有时间才有活下来的机会。
爸爸知道了结果,次日便飞回去拯救他的事业去了——他的工厂在疫情期间状况糟糕。其后数年间,我们通过几次电话,再没见面。
我妈则留下来,陪伴我开始了长达十个月的化疗生活。
三、 病房岁月:妈妈的“杂技床”与褪色的铠甲
最开始我的化疗计划是每21天一个周期,也即每21天住院打药一次。住院期间先用靶向药,再用化疗药,最后用保肝保胃等药物。化疗药物输注量大,输注时间长,我用R-CHOP方案,因为对靶向药美罗华(也就是那个R)过敏,所以第一次输美罗华,我用了整整24个小时。输完之后我四肢浮肿,像被注了水的白条猪。不过后来身体适应了,可以慢慢加快速度,基本上几个小时就能完事。再后来,我偶然听说还有病友用其它方案,连续输液长达72小时!
没法想象。只能说人类的自愈力、包容力和忍耐力都是无限的。
因为疫情,每次住院前,住院病人和陪护家属都需要做X光胸片检查,我外公因肺癌去世,我妈多年前就有肺结节,因此她很担心过多射线导致结节恶化。可是为了陪护我,她没有别的选择,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了8次X光照射。2021年,我妈63岁,身体虽然还硬朗,毕竟人到老年,她有多年颈椎病、失眠严重,心脏也不好。每天在狭窄的病房里看手机看电脑,隔一会就得仰起脸按摩脖子,我知道她很不舒服,却连个稍微靠一靠的地方都没有。
医院的陪护床15元睡一晚,说是床,其实就是一张非常窄的折叠椅,被褥枕头一概全无,只能靠个人意志力在那床上存活。即便如此简陋的陪护床,也得晚上睡觉前才送过来,漫漫长日,我至少有张挺舒服的病床可以躺着,我妈就只能坐在床边的硬板椅子上,一遍遍调整腰身与手臂的角度,尽力把自己摆弄得不那么难受。到了晚上,好容易盼到陪护床送到,我妈满心欢喜躺上去,却发现想在那上面把自己安置好,简直要掌握杂技演员般的技巧,稍有不慎就会从床上滚落。更可怕的情况是租到太老旧的陪护床,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引发一系列惊人的声响,我妈用腿把被子蹬平的企图被分解成好几组动作,每组动作间夹杂着同屋病友的叹息和我妈悬停在半空,试图将杂音消弭于空气的紧张和尴尬。
这还是其次,更严重的是,要强了一辈子、说一不二一辈子的老妈,开始渐渐退却了。她不止一次跟我说,陪我治疗压力好大。她掌握过、了解过的那个世界,似乎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离她远去,她很想如以前那样帮助我,成为我最有力的支撑,却越来越发现自己正变得力不从心。
我第一次住院时,老妈坚持要给医生送红包,我说现在人家都不肯收红包的,她不信,非要送,结果在医生值班室推拉了几个钟头也没得逞。老妈悻悻回到病房,对这次失败不置一词,更麻烦的是,她的注意力都在红包上,完全没记住医生交待她要跟我商量的事项。她一遍遍徒劳地回忆,医生到底让我们在哪两种药之间选择?好像有化疗药,又好像是升白药,大概有国产的和进口的,可是它们究竟有什么区别?她完全记不住了。
其实妈妈并不是一无所知的家庭妇女,她在医院检验科工作了一辈子,曾经对各种复杂拗口的试剂名称如数家珍。如今,她一次次纠结我的靶向药究竟是叫“罗美华”还是“露华浓”,甚至医生来查房时,她总是退到角落,两只手乖乖放在胸前,仿佛一个乖巧的低年级小学生。我问她为何如此?她一脸谨慎,说担心打扰到我和医生交流。她可是曾经坚决跟我爸离婚,不惜为此闹上法庭的人啊,在我们那小地方,少有她那么勇敢泼辣的女性。或许,她真的老了吧。老了的妈妈还得陪着生病的我,陪着我在右臂扎进PICC,陪着我做骨穿,陪着我被化疗药物折磨,渐渐失去头发,又因为激素的缘故,膨胀成黑粗胖大却又无比虚弱的一个人。
我妈有种天生的幽默感,总能四两拨千斤。有次我难受,想从她手里汲取点力量,便说:“妈,你握握我的手。”她特别认真地把自己一只脚伸过来,说:“这只刚洗过,干净的,给你握。”那股严肃又滑稽的劲儿,让我瞬间破涕为笑。
不过我妈终究是我妈,我记得刚失去头发不久,早上吃早饭,我裹了条纱巾在头顶上,坐在对面的妈妈突然嗤嗤笑出声来。我莫名其妙,她笑了半天才眼含热泪道:“你刚冒出来的发尖跟草叶尖尖似的,像你小时候,我买给你那个魔草宝宝!”魔草宝宝大概是80后的集体记忆,一般都是土黄色娃娃头,脸上贴着惊悚的塑料制成的眼睛鼻子嘴,脑袋里装满草籽,只要浇水就会从头顶长出绿色草芽。对着镜子照了半天,我也笑了,真挺像的。
我网购了“明星同款”假发,自己又剪又梳,戴上后明星感没找到,倒添了几分“女游击队员”的飒爽。住院时,一位眼神不太好的阿姨打量我,关切地问:“姑娘,有18岁没有?”这句真诚的“误判”,悄悄治愈了我大半的外貌焦虑。
那段时间,我妈把所有的心思都用来给我做饭,舍弃了全部娱乐,每天买菜、做饭、洗碗,周而复始。她从老家背来冰冻好的鸽子、甲鱼、泥鳅和土鸡,换着花样煲汤,为我提升营养。
化疗时吐是常事。有次在车上突然反胃,手边什么都没有。我妈眼疾手快,扯下一只随身带的透明手套递过来。在那种狼狈时刻,我脑子里居然闪过一个念头:这手套质量真不错。
第一次化疗后复查那天,带着女儿住在公婆家的老公开车来接我,午饭我刚吃了一只老妈炖的鸽子,那次出行便让我第一次体会到化疗药的巨大冲击,胃里抑制不住的翻江倒海,忍不住大吐两场,鸽子变成塑料袋里的一片秽浊。我妈叹口气:“可惜了一只好鸽子。”我妈还督促我每天下楼散步,在小公园里跟着大妈跳广场舞。她自己远远坐在长椅上用目光监督我,像小时候她一边织毛衣一边盯我练琴或写作业。因为我胳膊上有picc,手臂不能抬高,但是两只脚要跟上,要吃好要锻炼,才有免疫力。她对此深信不疑。
四、 至暗时刻:卡肺、十层楼的对望与教堂的哭泣
然而好吃好喝和锻炼也没能阻挡住我的免疫力一路滑坡,终至崩溃。四次化疗之后,我开始发烧,很快血氧下降,正值6月,大家都穿着短袖,只有我裹着长袖连帽运动衫,依然在阳光中瑟瑟发抖。主治医生让我直接去呼吸科住院,呼吸科医生开始不同意家属陪护,我只能独自一个人住进去,带着装满换洗衣服的行李箱。这次,高烧持续了整整十六天,周而复始地重复着体温上升、输液、吃退烧药、出汗、体温下降、换衣服、睡一会、体温再次上升的过程。那段时间我瘦了许多,上厕所的时候,看见镜子里是一张瘦削黄黑、嘴唇青紫的脸。确诊卡肺之前,医生把所有能用的药都给我用上了,不过即便如此,输液任务还是比血液科轻松许多,总有许多时间不必和输液袋紧密相连,因此虽然困在病房里,身体几乎离不开病床,心里倒觉得略略自由了一些。再次见到我妈是住院几天之后,我做了气管镜,正式确诊卡肺,医生加大了复方新诺明和激素的剂量。我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挣扎,退烧药吃太多,恶心、虚汗、难以描述的难受,医生改从肛门给药,护士帮我塞进去,然后让我保持侧躺不要动。我一边躺着,一边注意着手背上的输液针头,一边在激素造成的晕眩之中努力维持平衡。现在回想起来,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,我想过放弃呢?
一天中午,护士给我送饭,是老妈做的蒸排骨,她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送过来的。我尝一口——真是太咸了。手机一个劲响,是我妈。她让我走到病房窗户那里,我磨磨唧唧走过去往下看,小小一个妈妈,正站在楼下冲我挥手。我们之间隔着十层楼那么遥远的距离。楼边有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,总有二十年树龄,很像我们家乡常见的那种法国梧桐,每年秋天会结出毛毛刺刺的圆种子。我记得我们老家院子里也有许多梧桐树,我小时候它们尚且纤弱,如今,已经和眼前这棵树差不多高大威武。妈妈站在树下,就像站在时间的另一端,近四十年的漫漫人生,她一直在我身边。
很久之后,我妈跟我说,我住在呼吸科那几天,她去了一趟北京崇文门教堂,在那里痛痛快快快哭了一场。可她在我面前永远嬉皮笑脸的样子,我难受的时候让她把手给我握着,她却递过一只脚来。我突然发觉在每个人的主观世界之外,其实还有许许多多个不一样的世界,它们有时交汇,有时并行,终此一生我们未必能发现不同的世界,但是每一次发现,都是人生中一次全新的开始。
五、 重生之后:疤痕、生计与“把日子过成笑话”
卡肺后我休息了一个月,这一个月,我思考了很多。40岁,说年轻不年轻,可是离真的变老又尚且遥远。公司每况愈下,治疗费用却不断增加,孩子还小,老公只是个收入普通的平常人。在疾病之外,我有更多现实的焦虑。想找新工作,未必能通过体检关,何况如今的身体也吃不消太大压力,回想一下自己这半辈子,一无所长,似乎唯有一样还算拿得出手,就是编故事。
我妈说我从幼儿园就很会讲故事,有一年她带我去参加科室年终总结大会,我嫌主任的总结报告太无聊,自告奋勇走上主席台上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,然后就一个接一个讲了下去,期间她数次想要把我抱下来,却被笑成一团的同事们拦住,于是我一直讲到五点半,主任无奈宣布散会下班才作罢。前些年,我也曾在工作之余写过几次悬疑小说,可惜每次开头不久就因懒惰辍笔。想来想去,我决定从眼下着手,把生病期间的故事记录下来。随着年龄增长,我越来越发现,真实的故事往往更有力量,然而这些故事写下来有什么用呢?会有人愿意读吗?其实我并无把握。故事写了几篇,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,医院的呼叫电话也紧随而至。
我和我妈又一次住进血液科病房,进入第五次治疗,从这次开始,化疗周期改为28天。可能因为枯燥而压力巨大的日子拖得太久,我妈开始频繁生气,因为种种琐事不理我,动辄说狠话,在家里制造低气压。我也气,有一天我和老妈一个坐在客厅,一个坐在卧室,她给爸爸打电话,我同时给爸爸发微信,两个人竞速赛似的比着给吐槽对方。我爸大概被我念叨烦了,祭出大招:“你妈回老家,你一个人能行吗?”
我气势汹汹说行,其实心里毫无把握。也忘了那天是怎么收场的,反正我妈没走,还是留下来,陪我做完了剩下的几次治疗。大概21年10月,我做完最后的第八次化疗,复查状况良好,肿瘤只剩下小小的三公分。住院最后一天,护士帮我拔了管子。我想把这个过程拍下来,她说不能录像,所以只拍了一张照片,那个停留在我心脏旁边近一年的小管道,就这样离开了我的身体,如今,只剩下右臂后侧一个淡淡的疤痕,证明它曾经与我如此亲密无间。
妈妈又陪我几天,11月初她功德圆满返回老家,我搬回公婆家,回到丈夫和女儿身边,回归了普通而日常的生活。接下来还有两年靶向治疗,每隔三个月,我要去医院输一次靶向药,总共八次,历时两年。然而实际上因为反复感染新冠肺炎只完成了六次——我是放开后第一批感染新冠肺炎的患者,经历了反反复数次肺炎之后,肺里留下了肺大疱、7mm肺结节等等大大小小的伤疤,以及每月输一次丙球的“富贵”习惯,丙球可以增强免疫力,但是属于自费药,每次2500元。
基本康复之后,我去看中医,中医大夫是个老太太,她跟我说,趁着现在没复发,赶紧锻炼,加强营养,提升免疫力。我听着很有道理,又觉得她似乎忘了一点,就是还得抓紧时间挣钱。可惜彼时我已经突破了40岁大关,还身患重疾,找工作变得极其艰难。之前从事的广告传媒行业是出了名的压力大,且年轻人辈出,前公司终于倒在疫情期间后,我彻底成了飘萍一片,还必须背负沉重的医药费。好在朋友自己创业,拉我一同入伙,虽然创业公司资金紧张,收入不比之前,但是总归有个落脚之处,且不必坐班,只要每周开会。唯独每月例行住院打丙球,以及要做一万元一次的PET-CT时,心里难免有些焦虑——眼下的收入覆盖不了支出,存款能支撑多久呢?
因为被这样紧迫的念头催逼着,这次我一点没犯懒。2023年9月,维持治疗还没结束,我的第一本纪实小书和我的罪案播客都已经正式与朋友们见面,前者记录了我生病期间的种种趣事,幸被可爱的编辑喜欢,由此有望正式成书出版。后者是我和多年老友合作的一档专门讲述罪案的播客节目《真相尽头》。罪案里也有许多在漫漫时间里纠结挣扎过的人,其中艰辛似乎亦能感同身受。
转眼确诊快五年了。肿瘤第一次被击退,但复发是悬在所有滤泡病友头上的未知。每半年的复查像等待“期中成绩单”,但生活不能只盯着成绩。陪伴女儿、写作、录音,这些具体的事填满了等待的间隙。
总之,我应该会继续努力吧,当然首先是因为钱,有钱才有可能在未来一次次的复发中赢得治疗机会。其次,也为梦想。生了一场大病,突然发现人生竟是有尽头的,时间经不起日日挥霍,想做的事情就赶紧去做吧,把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来过,许多以前做不到的事情,或许也就做到了呢。
终于,我把这段夹杂着眼泪、高烧和无数尴尬的病房日子,写成了《病房请勿讲笑话》。书里记录的,不是一个英雄故事,而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在方寸之间,笨拙地寻找幽默、守住体面。生活出的难题,或许就是为了让我们回头时能笑着说:“看,那么难,我都走过来了。”

|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