歧路花开28：人间可亲

小猪妈 · 发表于 2023-9-6 17:50:20

五个多月没上班了，一场大病，仿佛把我隔绝于人世之外，生活按下了暂停键，那股邪恶的巨大的力量，仿佛一股狂风，吹走了平安喜乐，把我卷进黑暗的深渊，抱着权且冬眠权当修炼的心态，熬过了六场化疗，终于，8月24日，我可以短暂复出了。
处暑一到，真的就不一样了，整个夏天难熬的酷热，都被一场雨扫荡干净，世界转瞬清凉下来。骑着电动车，行驶在这条走了十几年的熟悉的路上，凉风吹在脸上，吹在裸露的小臂上，无比轻松和惬意，有一种飞翔的感觉。这是重生的喜悦吗？树荫下骑行，是我几个月来的梦想，在病房里，每每看到楼下骑着电动车自行车自由来去的人们，都出离地羡慕，什么时候我也能如此穿行在人群里？带着输液港可以骑车吗，会不会扯着它碰着它？妮妮妈说，她带着PICC照样骑车。太好了。
美好的日子终于到来，六疗后的骨髓抑制期过去了，我终于可以美梦成真，暂时回归人间。下个月还要去上海，做期末考试般的PET-CT评估，顺利的话，就要闯骨髓移植那道鬼门关了，眼下，我且上几天班，见见可爱的同事们，这人间的天空、微雨和风，我也想多看几眼，多享受一会儿。
初去上海看病的时候是三月，那时候，这条路上的国槐还光秃秃的，而今，一夏的花都开尽了，碧叶间坠着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豆子。那片拆迁工地当初还是一片废墟，现在高楼已经起了好几层。那棵杏树，每年我都看着它花朵明艳，看着它果实累累，看着它落叶满地枯枝向天，今年的麦黄杏错过了。只是树下那个老太太一如从前，还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择菜，她的大黄狗还以当初的姿势蹲在她跟前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人间的生活一直都在继续，没有因为我的缺席而改变什么。而死里逃生重新回来，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，看什么都是欢喜的，都是崭新的温软的，就连从前伤害你的人不喜欢的人，想一想，都觉得那么可亲那么美好。
同事已经把桌椅打扫干净，我上四楼，仍和刘、权二人坐一起。从前我们一直在一起的，后来我调整到三楼，那间办公室之前的主人是我们的副总编，去年因为心梗突然离世，我搬过去不久，又暴发如此大病，朋友就说那是凶宅，我虽然不信，但也有些发怵，还是搬到楼上去坐吧，也可以和她俩亲近一下。几个同事听到我来了，急急跑过来，和我拥抱，我抱紧她们，脸颊贴住她们的脸颊，还没开口，眼泪就要掉下来了，她们的泪珠，也在眼眶着闪着亮光。
去三楼的办公室拿东西，推开门，感觉真是荒凉，地板上电脑上落着厚厚一层灰，桌上我当时读的胡竹峰的散文集打开着，用镇纸压着，做笔记的本子也打开着，上面放着一支笔，一切都是之前的模样，恍惚如我刚刚离开。当初甫一发病，去本市医院检查的时候，以为不过休两天小假，所以什么都不曾收拾，不想这一去就是近半年光景。桌子上新装的电话、新添置的打印机，都在灰尘下安静地沉睡着，而那些葱茏的植物，差不多都枯萎了。一盆一盆，我曾经每天经心地侍弄，叶片用湿纸巾经常擦拭，那时候，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，除了编稿写稿读书，就是听着音乐侍弄它们了，这群植物，是听是巫娜的古琴、听着李胜素于魁智的京戏添枝加叶的，是在氤氲茶香里快乐长大的。以为只是短暂分离，不曾想差一点就是死别了。也可以说是死别了，我侥幸大难不死，但有些花儿已经死了，连根都枯萎了，没得救了。
报纸仍然每天出版，我之前编的版面由小权接手，我看了看，无论稿件内容还是排版设计，都很好，之前爱惜这个版块如同自己的生命，仿佛亲生孩儿般交给谁都不放心，真是多情了多虑了，地球离了谁照样转。大家的生活热火朝天，仍旧是原来的模样，记者都在马不停蹄的跑，编辑仍然守着电脑敲敲打打，只有我停顿下来，仿佛一只在黑暗洞穴里冬眠的熊，在熙熙攘攘的世界之外，独自昏沉沉酣睡。我喜欢的工作喜欢的生活，我读书养花照看老人孩子的寻常快乐，与我还有一段距离，眼下，且短暂地回归到他们中间，染一染人间气息，也给自己添些熬过最后一场严寒的动力。
HY送来了一大束鲜花，香槟玫瑰、百合、康乃馨和向日葵，很漂亮，摆在我的电脑前，馨香扑鼻。楼下的电脑没搬上来，我从家带了一台笔记本，在上面敲打些文字。办公室这会很安静，丫头敲击键盘的声音快速地流动着，她在写一篇言论。——我总习惯喊小权小孩，或者丫头，这姑娘单纯明净，文字和容颜俱美，很讨人喜欢。刘在我对面看书，纸页翻动声呲啦呲啦地响着。我们俩就这么面对面坐着，也有十好几年了吧，我被医生提醒准备后事那会，听说她哭了。我回来后她到家里看我，上来就抱住我，眼泪汪汪。这会儿，我俩如往常许多年那般，面对面坐着，各做各的事，身后的空调吹着，扇叶发出轻微的呼呼声，窗外的纺织路上隐隐有车经过。这是人间的声音，美好的声音。之前在病房里，没完没了地抽血、穿刺、检查、吊水，吃药，耳畔总是输液报警器的嘀嘀声，是推输液杆的哗啦声，是护士巡查的扫码声，是谁的呕吐或者抽泣声，是对厄运不甘的声响，对生命绝望的声响，与人间的温暖明亮相比，可以说，暗无天日，冰火两重。
又一个同事来探望，谈起这场病，她说，还有人看笑话呢，说的怪不好听。我一笑，摆摆手阻止她说下去。对于今天的我来说，还有什么能让我脆弱让我计较呢？哪怕是恶言，散发也是人间气息，人间总是温暖的明亮的。浴火洗礼重新返回的我，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，在我眼中，不再有竞争对手，不再有恶人敌人，所有遇见都美好，所有刀尖都温软。福祸相倚，生死线上一趟穿越，治愈了所有的精神内耗。而今人尽可亲，事尽可爱，世界散发着迷人的甜蜜馨香，永远散发甜蜜的迷人的馨香。2022.8.24

歧路花开28：人间可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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