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滩涂上的碱蓬草

红河谷 · 发表于 2025-3-24 16:02:26

               我是滩涂上的碱蓬草

   晨雾漫上窗棂时，我正对着鸭绿江入海口煮药罐。八年前淋巴癌手术摘空的口腔鼻腔里蓄满水汽，倒成了汲取霞光的碗。
      很庆幸，那些曾经被癌细胞点亮的病灶，终究被岁月熬成了琥珀，钙化在原地暂时不动了。——原来命运索取的，终将以另一种形态归来。那些被癌细胞啃噬的岁月，被仕途碾碎的骄傲，最终都成了养出今日新芽的腐殖土。恰如我的生命，它是黄海滩涂上的碱蓬草，虽历经寒来暑往，盐碱旱涝，人吃鸟啄，却依然保持着顽强的生命力，绿时碧玉成妆，红时绚烂夺目，黄时衰而不倒。
      晨起霜重，煮药时特意给阳台的草莓苗罩上旧制服。纽扣挨着嫩叶，白线绣的职业标识蹭上露水，在晨光里活像两粒初结的果。
      人生过半才懂得：所谓绝境，不过是命运递来的盲盒。有人拆出荆棘便画地为牢，有人却能以血浇灌出玫瑰。当我在窗前敲下这些文字时，阳台的蔷薇正奋力攀向更高的阳光——你看，连植物都明白：活着，本就是一场向死而生的庆贺。
      八年前的淋巴癌，五年前的肝癌，以及随后的飞来横祸，我曾以为命运在宣判终章。五次全麻手术像五道朱红印章，重重盖在人生的宣纸上。化疗时脱落的发丝、被药物灼伤的皮肤、午夜蜷缩在卫生间的呕吐，屈辱时绝望无助的感触，都成了刻进骨血的生命注脚。但奇怪的是，当我摸着胸口的疤痕，竟觉出几分温柔：那些狰狞的刀口，恰似命运在我身上篆刻的隐秘诗行。它让我微笑着面对生活。
      有人问我：“你都这样了，怎么还笑得出来？”我回答：“正因为‘这样’，才更要把笑纹刻得深些啊。”
   现在，每天傍晚散步时，总会在黄海市场路口遇见那棵状若焦枯的老槐树。嶙峋的树干扭曲如青铜器，却每年春天都会在看似断裂处抽出新枝，开着米粒大的白花。我常与它并肩而立，两个伤痕累累的生命，在晚风里交换着关于重生的密语。
   转头向南接着走到大东沟，河面上传来冰层断裂的轰鸣。我跺了跺冻麻的脚——这声音多像八年前化疗仪器启动时的嗡鸣，只是如今，该破冰的不再是我的身体，而是整座城市的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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